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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让地球上最后一滴水就是眼泪——千里走黄河(五)
作者: 贺平 | 2012年02月06日 08:36 | 栏目: 一般分类(112) 点击 | (17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heping3.blshe.com/post/16443/757551
七、 别让地球上最后一滴水就是眼泪
天水城里有一个伏羲庙,它是我们之所以成为炎黄子孙的一个证明——这个理由足够激发疲惫的我们一早赶来这里。
一眼望去,伏羲庙庭院深深,瑞霭重重。明代的建筑群、唐代的参天古槐、苍老的雕刻、彩画,一下子就让你的心沉静下来。
在中国的庙宇、石窟中,让我过目不忘的雕塑和壁画的确有几个。晋祠的仕女、麦积山的小沙弥、敦煌的反弹琵琶和57窟的美人菩萨等等,那些形象之生动,绝不亚于卢浮宫的蒙娜丽莎。但是作为供奉的偶像,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生动亲切的伏羲:身披树叶,袒露着胸肩,赤裸双脚,完全是远古的人类。一张面孔智慧善良,目光高远,气宇轩昂,又给人以"既相托,敢委性命"的信赖感。那时,你觉得他不是传说,他就是我们一个真实而又可亲近的祖先。
采风团员们谁都没有说什么,但是大家潜意识中都在寻找。寻找伏羲?寻找远古的神秘?其实,是在寻找自己。韩春旭买了关于伏羲庙的资料,她还兴致勃勃地送了我一本。人们围拢在伏羲始创、教民克愚的河洛八卦图前揣摩,望着四周墙壁上的六十四卦图慨叹,那是华夏民族最后的智慧,它就在每个中国人的血液里,与生俱来,不离不弃......
面对华夏民族最古老神话传说,我身不由己地就跪了下去。
在伏羲庙,采风团员们流连忘返,照相机噼噼啪啪不断地响,大家很有找到了"我从哪里来"的感觉。每个人都很兴奋,那些足以与古希腊神话相媲美的传说,为我们注入的激情和能量,足够我们在胸中建设一个精神的祖国。


千年古槐
旁边一个偏殿,那里祭祀的是神农,他与伏羲并称为"三皇五帝"。我忽然想起上古传说,神农氏教民稼穑。而神农就是炎帝,也就是火神,实际上他所传授的稼穑理论,就是焚林垦殖。难道,那就是华夏先人破坏植被的开端吗?
黄土地最早沐浴了文明之光,但是黄土地也最早备受文明之火的摧残。
看来,发展与生态的矛盾,从古至今概莫如此。炎帝怎么也想不到,由于植被破坏严重,五千年后的黄河,下游悬河,上游风沙,源头现在正被荒山大围斩,风沙处处。如今,这个具有数千年历史的生态系统面临崩溃,如果人类再滥砍滥伐,巴颜喀拉山的黄河源头,很可能会被淹没在风沙之中,成为人类文明破坏的另一个遗址。
炎帝没有想到,黄河变成了地球上最难治理的泥沙河,黄河平均每年向中下游输沙量为16亿吨,若是堆成高1米、宽1米的土堤,可绕地球赤道27圈。而因为泥沙长期的淤积抬高,黄河下游河道形成举世闻名的"地上悬河"。
炎帝绝对想不到,如今的黄河底床,比河南开封市地面高13米,比新乡市高20米,郑州段河床早已高过了郑州"二七"纪念塔。这一段河床的海拔高度是95米到86米,而北京天安门广场为海拔43米,通州、大兴才12米,而天津只有3米。郑州黄河至开封段的黄河北坡, 600公里一马平川至京津,"一旦堤防决口,就是灭顶之灾"。黄河洪水将以几十米高的浪头一泻千里,历史上夺淮入海、乱淮入江的惨局就会再现......
我不禁想起2009年,我在大会堂开会时遇见叶剑英元帅的女儿、电影导演凌孜女士。说到水的问题,她说,......不要让地球上最后一滴水,就是我们的眼泪......
华夏民族砍伐历史已经太久了!翻开我们的第一部诗歌典籍《诗经》,你就听见了先民们砍伐的歌声:"侃侃伐檀兮,置之河之干兮,河水清且涟漪。不嫁不穑,胡取禾三百缠兮......"
伐木叮叮, 鸟鸣嘤嘤。那不仅仅是华夏民族最早的诗歌,那也是华夏历史上最早的砍伐记忆。
采风团伏羲庙合影八、 九曲黄河到此清
这一天,我们向兰出发州。高凯和叶舟都是兰州人,他们似乎有点兴奋。早晨,叶舟就向大家宣布,今晚甘肃省作协请大家到兰州黄河的船上晚餐。
在公路尽头的山脚下,远远地露出了城市。是谁说了一句,那是兰州吧?话音未落,突然刮起了沙尘暴,只见远远的天边,一团乌黑的沙尘滚滚而来,铺天盖地就像蘑菇云弥满开来,几分钟之内就覆盖了兰州,那时我觉得兰州是那么弱小、不堪一击,一座城市仿佛眨眼间就蒸发了。我感到一种恐怖,沙尘暴迅速地向我们的汽车袭来,我们的汽车正在减速。风雨沙尘打在车窗玻璃上,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音,那时能见度大概只有二三十米。
叶舟热切的目光被这场沙尘暴淹没了,河上晚餐只能取消。傍晚,我们抵达兰州饭店。叶舟和高凯都没有回家,与大家共进晚餐。升任团长的广东作家吕雷,就在餐桌上给大家开了一个总结会,他宣布黄河采风结束了。一瞬间,房间里鸦雀无声。
就在这时,方英文收到一条短信:他的长篇小说《后花园》,由上海推荐入围本届矛盾文学奖。这又是一个进酒的理由,房间里有热闹起来。虽然明天就要分手,大家却无去意。看到大家意犹未尽的样子,叶舟说,跟我走,我们去黄河,上船喝酒吃肉、唱歌去。
兰州黄河边上的黄河母亲塑像街上,沙尘暴已经停了。夜晚的兰州看不出刚刚遭遇了风暴。城里灯光缤纷,人影婆娑,仿佛刚过去的沙尘暴只是一场梦。沿着兰州的河边走,我们终于看见了清澈斑斓、宽阔深远的黄河。水面上灯光迤逦,浮动着一座五彩的城市,黄河为兰州之夜带来了奢华。此刻的黄河,仿佛征战归来的花木兰,突然换上了女儿装。
不是黄河变了样儿,黄河本来就是这个样子。
靠着船栏杆,就听见水在行走的声音,温婉宁静的黄河正悄悄地穿过城市。侯全亮看了一下手机对我们说,现在的黄河是1000个流量。
此时,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流量是什么意思,大家的脸上都是一副老黄河的模样。我还知道,从兰州出发,过不了多久,黄河就会背上沉重的泥沙,开始她沉重的生命历程。她就像一个苦命的女人,从此就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,一生无法摆脱,直到把自己化为大海。
那天晚上,大家在船上喝酒,吃肉,唱歌,叶舟的一曲花儿,穿透了夜空,引来大家一起放声黄河。那时,我把酒洒向河里,就此与我们追随了15天的母亲河告别。
在这个五月之前,我从来没有走到黄河边上,俯下身子捧黄河水在手心里。对我来说,黄河在地图上和史书里,在我曾经乘火车路过的某座桥下。不是不想看黄河,总是觉得黄河很近,看得机会很多,黄河总是给那些远方的旅行让路,虽然我心里丝毫未减对黄河的敬畏。这就像我写过许多人物,却从来没有写过母亲,但是这世界上有谁能超过我和母亲的至亲至爱、生死相依?
那一夜,我久久不能入眠。想起我们从北京出发,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。我们走过的一个个险工、一段段整齐如画的防护林、沿岸重要的水利枢纽和历史名城,那些不同时代先人的足迹,都在眼前晃过;回想南水北调工程,回想模型黄河—— 一个按比例微缩的黄河躺在巨大的建筑里面,那个模拟黄河的流速流量、模拟黄河历史变迁的黄河模型,仿佛把黄河装进皮箱里,令人震撼......那一切一切,让我们看到了人类治河的力量。
然而,这个力量与黄河相比,也许仍然是微不足道的。人类真的能够说清楚黄河吗?黄河轻轻一摆尾巴,那就是灾难。我们对黄河的了解,究竟是沧海,还是一粟呢?关于黄河,我们真的"缚住苍龙"了吗?黄河属于我们了吗?不知道。但是我们一定属于黄河,尽管在黄河千万年流淌中,我们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,然而,找到黄河的那一刻,你觉得找到了自己。
第二天早晨,黄河水利委员会陈小江主任又专程赶来为大家送行,大家互道珍重。这是一次值得珍藏的旅行,我一生都将以此次"行走黄河"为骄傲。
临走时,我在兰州饭店的便签上写了一段留言,权作此文结尾——
有人说,黄河要是从内蒙直着流到天津入海就好了,那就给引黄工程省不少钱。 可是,黄河偏不直着走,她就要九曲十八转,蜿蜿蜒蜒走出一个大大的"几"字,跨过了九个省份才入海。黄河的每一次转身,都救活了一方水土,她要哺育更多的生灵万物,以全部的爱喂养着中华民族的灵魂。这个"几"字,就足以让我们掉下眼泪。
尽管我们不会忘记多少次黄水泛滥,多少次黄河改道,滚滚洪流,淹没无数,那些过往的繁荣与奢华,尽被掩埋在泥沙之下......可我们依然叫黄河母亲--为了那回转千百次的身影,为了那一往情深的大爱。
写不尽,道不清,唱不完的黄河,怎一个"几"字了得!
2011年9月 北京
右起:叶舟、袁主任、刘功业、方英文、贺平。摄影:李良
黄河有多黄








拜读老师的大作。